【知识探索】掺杂改变了什么?
日期:2026-07-14阅读:111
掺杂改变了材料什么?
掺杂是指将少量外来原子引入主体材料,使其替代晶格中的原有原子,或占据晶格间隙位置。由于掺杂原子与主体原子在原子半径、价态、电负性及电子组态等方面通常存在差异,它们进入晶格后会对材料产生一系列连锁影响。
相比笼统地说“掺杂改善材料性能”,逐一分析掺杂所改变的具体对象,更有助于理解其作用机制。不同体系中,掺杂产生的主要影响并不相同:有的以调控导电性为主,有的则主要改变光吸收、催化活性等性能,其根本原因在于掺杂元素与主体材料之间的匹配关系,以及不同层次结构受到影响的程度。
按照由宏观结构到微观电子、由原因到结果的层次,掺杂带来的变化大致可归纳为五个方面:晶格几何(如晶格常数、晶胞体积)、掺杂原子附近的局域结构(如键长、配位环境)、电子结构(如能带、态密度)、价态与载流子分布,以及最终表现出的能带和光学性质。这五类变化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形成一条连续的因果链:原子尺寸和电荷的不匹配首先引起晶格畸变和局域键结构调整,进一步导致电子结构和价态重新分布,最终反映在带隙、导电性及光吸收等宏观性能上。后续各章将沿着这一逻辑逐层展开,并结合相应的表征方法,对各层次变化进行分析与验证。

图1. 不同 Mn 含量 Zn1-xMnxO 的 XRD 图谱,纤锌矿主峰随 Mn 掺入逐步移动而无杂相峰。DOI:10.1038/s41598-023-35456-2
以 Mn 掺杂 ZnO 为例,可以直观地观察到掺杂引起的晶体结构变化。ZnO 本身具有纤锌矿结构,当 Mn 掺杂浓度由 0 提高至 20% 时,XRD 衍射峰整体呈现规律性偏移,同时未检测到新的杂相衍射峰,说明 Mn 主要以替位方式进入 Zn 晶格,形成连续固溶体,而不是析出独立的第二相。
衍射峰位置的变化意味着晶面间距发生了改变,即晶格参数已受到掺杂影响。峰位偏移的方向还能够判断晶格是发生膨胀还是收缩,并进一步反映掺杂离子与主体离子之间的半径差异。因此,晶体结构的变化是掺杂效应产生的基础。只有当外来原子真正进入主体晶格并占据晶格位置时,才能进一步调控电子结构、价态及载流子分布;若掺杂元素仅停留于材料表面或以第二相形式析出,则难以对主体材料的电子结构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掺杂如何改变晶格几何和局域结构?
掺杂首先作用于材料的晶体结构,而结构变化又可分为两个层次:一是反映整体平均特征的晶格常数,二是掺杂原子邻近区域的局域键长和配位环境。两者表征的对象并不相同,前者体现整个晶体的平均结构响应,后者揭示掺杂位点附近几个原子层的局部畸变。只有结合这两个尺度的分析,才能较为完整地认识掺杂引起的结构演化。
晶格常数与晶胞体积
当掺杂原子以替位方式进入晶格,且其离子半径与被替代离子存在差异时,材料的平均晶格常数通常会随着掺杂浓度发生连续变化。若替位离子半径较大,晶格倾向于膨胀,晶格常数增大;反之,若离子半径较小,则晶格发生收缩。这种随掺杂含量呈单调变化的趋势,也是判断掺杂元素是否形成固溶体的重要依据之一。
以 Mn 掺杂 ZnO 为例,由于 Mn²⁺ 的离子半径略大于 Zn²⁺,Mn 替位进入 Zn 位后会导致 ZnO 晶格发生膨胀。实验中,晶格常数通常会随着 Mn 含量增加而连续变化,这一现象基本符合经验性的维加德规律;若明显偏离该规律,则往往意味着掺杂浓度已接近或超过固溶极限,或材料内部已经出现元素偏析等现象。

图2. Zn1-xMnxO 晶格常数 a 和 c 随 Mn 含量的变化,两者均随掺杂量近似线性增大。DOI:10.1038/s41598-025-90425-1
晶格常数随掺杂量的变化能定量画出来。Mn 含量从 0 增加到 10% 时,a 轴和 c 轴两个晶格常数都近似线性增大,对应晶胞体积膨胀。这条近似线性的关系说明 Mn 在该范围内稳定替位、掺杂浓度可控,也提示晶格膨胀的幅度可以用来反推实际进入晶格的掺杂量。宏观晶格常数反映的是整块晶体的平均效果。
局域键长与配位环境
除平均晶格参数外,掺杂还会改变掺杂原子周围的局域结构,包括与最近邻原子之间的键长、配位数以及配位多面体的几何形貌。这些局域结构变化与平均晶格参数并不一定保持一致,因为掺杂原子会对周围原子产生局部作用,使其发生靠近或远离,从而在掺杂位点附近形成局域晶格畸变,而这种畸变未必能够反映在整体平均结构中。
局域结构通常借助 X 射线吸收精细结构谱(XANES/EXAFS)进行表征。该技术对掺杂原子周围数埃范围内的原子环境具有较高灵敏度,即使主体材料的 XRD 衍射峰几乎没有变化,仍能够检测到掺杂位点附近键长的伸缩、配位数的变化以及局域配位环境的调整。因此,XANES/EXAFS 与 XRD 相互补充,共同揭示掺杂引起的结构演化过程。

图3. Co 掺杂 CeO2 在不同退火温度下的 Co K 边 EXAFS 傅里叶变换(插图为 k 空间信号),近邻配位壳层随温度改变。DOI:10.1038/s41598-017-05046-0
Co 掺杂 CeO2 的 EXAFS 展示了局域结构怎样被改写。傅里叶变换谱中第一个主峰对应 Co 与最近邻氧的配位壳层,随退火温度变化,该峰的位置和强度改变,说明 Co–O 键长和配位数在变。
这种局域变化即便在平均晶格几乎不动时也能发生,因此判断掺杂改变了什么,既要看 XRD 给的平均晶格,也要看 EXAFS 给的掺杂原子近邻环境,两者结合才完整。局域键长和配位的畸变还会改变掺杂原子的轨道能级,为下一步电子结构的改写埋下原因。
掺杂如何改变电子结构?
在晶体结构发生调整之后,电子结构也会随之重新分布。掺杂原子具有不同于主体原子的电子轨道和电荷特性,其进入晶格后会引入新的电子态,并对原有能带和态密度产生影响,从而改变材料的电子结构。
能带结构与带隙
掺杂能够通过引入新的电子能级或调节能带边缘的位置,改变材料的带隙。由于替位原子的价电子轨道能量与主体原子存在差异,其进入晶格后可能在禁带内形成杂质能级,也可能与主体能带发生轨道杂化,导致导带底或价带顶发生移动。
带隙变化的方向及幅度主要取决于掺杂元素轨道能级与主体能带的相对位置:当掺杂轨道能级位于禁带内部时,容易形成可参与光激发的中间能级;而当其能级接近导带或价带边缘时,则更倾向于通过轨道杂化改变带边位置,进而调控材料的带隙宽度。

图4. ZnO、ZnO0.99Mn0.01 和 ZnO0.90Mn0.10 的能带结构,带隙 Eg 随 Mn 含量从 0.737 eV 降到 0.633 eV 再到 0 eV。DOI:10.1038/s41598-025-90425-1
以 Mn 掺杂 ZnO 为例,能带计算能够直观展示掺杂对电子结构的调控作用。随着 Mn 掺杂浓度由纯 ZnO 提高至 1%,再增加到 10%,材料带隙 (E_g) 由 0.737 eV 逐渐减小至 0.633 eV,并在 10% 掺杂时进一步闭合至 0 eV。其根本原因在于 Mn 的 3d 轨道在禁带内引入新的电子态,并与 ZnO 原有能带发生轨道杂化,使导带底与价带顶逐渐接近。
带隙减小意味着电子由价带跃迁至导带所需能量降低,因此材料的导电性能和光吸收特性都会随之发生变化。这也是许多掺杂半导体能够将光响应范围由紫外区扩展至可见光区域的重要原因。
态密度与轨道贡献
除能带结构外,态密度(Density of States,DOS)反映了不同能量范围内电子态的分布情况。掺杂原子的电子轨道会在态密度谱中引入新的电子态峰,并改变费米能级附近的态分布。与此同时,掺杂原子的配位环境发生变化时,其轨道劈裂方式和能级位置也会随之调整,从而导致态密度曲线形貌发生改变。费米能级附近电子态的多少对材料的电子输运具有重要影响,是决定材料表现为绝缘体、半导体还是金属的重要因素之一。

图5. Co 掺杂 CeO2 在八面体 Co–O6 和平面四方 Co–O4 两种配位下的态密度,带隙分别约 2.5 eV 和 0.9 eV。DOI:10.1038/s41598-017-05046-0
同一种掺杂元素在不同局域配位环境下,也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密度特征。以 Co 掺杂为例,当 Co 处于八面体 Co–O₆ 配位时,费米能级附近的带隙约为 2.5 eV;而当配位环境转变为平面四方 Co–O₄ 时,带隙则减小至约 0.9 eV。
这一现象表明,掺杂原子的局域配位环境能够通过调控轨道劈裂方式,重新分布费米能级附近的电子态,并改变带隙宽度。由此,局域结构与电子结构之间建立了直接联系:局域配位环境是电子结构变化的根源,而态密度及带隙的变化则是其具体表现。即使掺杂元素保持不变,仅配位方式发生改变,也会导致费米能级附近电子态分布和带隙宽度出现明显差异,进而影响材料的导电性能和表面吸附行为。
掺杂如何改变价态和载流子?
除了结构和子态变化外,掺杂还会进一步调节材料内部的电荷分布,主要表现为主体元素价态的变化以及自由载流子浓度的改变。前者反映电子在不同原子之间的重新分配,后者决定能够参与电输运的电子或空穴数量。二者本质上都来源于掺杂元素与主体元素之间的价态差异。
价态与电荷补偿
当掺杂元素的价态与被替代元素不一致时,即发生异价掺杂,晶体必须通过电荷补偿机制维持整体电中性。补偿方式通常包括改变周围主体原子的价态,或引入空位等点缺陷。例如,低价阳离子替代高价主体阳离子时,体系可能通过提高邻近主体阳离子的价态,或形成阴离子空位来弥补电荷差异。
掺杂引起的价态变化可以通过 X 射线光电子能谱(XPS)进行分析,不同价态对应的结合能差异会导致谱峰位置移动或出现可分离的峰组分,从而判断元素价态及其变化过程。

图6. Se 掺杂 TiO2 的 XPS:(a) Ti 2p 中除 Ti4+ 主峰外出现 Ti3+ 分量,(b) 退火后以 Ti4+ 为主,(c) O 1s,(d) Se 3d。DOI:10.1038/s41598-018-27135-4
Se 掺杂 TiO2 的 Ti 2p 谱体现了价态改变。未充分氧化的样品里,Ti 2p 除了 Ti4+ 主峰,还在低结合能侧分出 Ti3+ 分量,对应掺杂和氧空位带来的部分钛被还原;退火后 Ti3+ 减少、重新以 Ti4+ 为主。主体阳离子出现混合价态,是掺杂通过电荷补偿改写电荷分布的典型信号。
载流子浓度与类型
异价掺杂不仅会改变材料内部的电荷分布,还会直接影响载流子的产生。高价元素替代低价元素时,可作为施主向体系提供额外电子,使材料表现为 n 型导电;低价元素替代高价元素时,则可作为受主引入空穴,使材料呈现 p 型特征。载流子的浓度和种类直接决定材料的电导能力,通常可通过霍尔测试测量获得载流子浓度及导电类型。因此,掺杂是调控半导体导电类型和载流子浓度的重要方法。

图7. F 掺杂 Mg0.51Zn0.49O:(a) F 浓度深度分布,(b) 变温霍尔测得载流子浓度随 1000/T 变化,给出两个施主能级。DOI:10.1038/srep15516
以 MgZnO 掺杂体系为例,F 作为施主掺入后,材料载流子浓度相比未掺杂样品明显提升,同时电阻率显著降低。进一步的变温霍尔测试发现,体系中存在约 17 meV 和 74 meV 两个施主能级,说明掺杂不仅能够调节晶体结构和电子能带,还直接控制可参与输运的自由电荷数量及其类型。通过这一机制,掺杂实现了从微观电子结构调控到宏观电学性能变化之间的连接。
这些改变如何体现在能带和光学性质上?
前述结构、电子结构以及价态与载流子的变化,最终都会反映到材料的宏观可测性能中。其中,带隙调控会直接影响材料的光吸收和发光行为,因此光学表征成为分析掺杂效应的重要手段。由于吸收边位置与带隙大小密切相关,且测试方法较为便捷,光吸收谱常被用于快速判断掺杂是否引起电子结构变化。
当掺杂导致带隙减小时,材料的光吸收边会向长波方向移动,即对应更低的光子能量。通过吸收光谱结合 Tauc 关系进行分析,可以由线性外推得到不同掺杂样品的光学带隙。光学带隙随掺杂浓度的变化规律,不仅能够与理论计算得到的能带变化趋势相互验证,也可以反映掺杂是否真正进入晶格并产生预期的电子结构调控。

图8. 不同 Mn 含量 ZnO 的 Tauc 图((αhν)2 对能量),插图为光学带隙 Eg 随 Mn 含量减小。DOI:10.1038/s41598-023-35456-2
以 Mn 掺杂 ZnO 为例,Tauc 图直观展示了掺杂引起的带隙变化。随着 Mn 含量由 0 增加至 20%,外推得到的光学带隙由约 3.3 eV 持续降低至约 2.75 eV,该趋势与能带计算预测的带隙收窄结果一致。这一光学响应,正是前面晶格变化、局域配位调整、能带与态密度重构,以及价态和载流子调控逐步传递后的最终体现。
从整体来看,掺杂影响材料性质遵循一条由微观结构到宏观性能的连续链路:外来原子与主体原子之间的尺寸和电荷差异首先引起晶格参数及局域键结构变化,随后通过局域配位调节电子结构和态密度;异价掺杂进一步通过电荷补偿改变元素价态并调控载流子浓度,最终表现为带隙、导电性和光吸收等宏观性质的变化。因此,理解掺杂的作用机制,本质上就是沿着这条结构—电子—性质链,逐层分析材料中被改变的对象。

